故宫里的新媒体人:把即将600岁的故宫推向时代

故宫里的新媒体人:把即将600岁的故宫推向时代最前沿 政治局

跟西华门的门卫师傅打了声招呼,张林推着他的自行车进宫。

在故宫工作了3年,张林说,同事们都习惯称每天上班为“进宫”。

作为中国最大的古代文化艺术博物馆,作为世界上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木结构宫殿建筑群,故宫博物院的南北长961米、东西宽753米。由于通往办公室的路途有些远,工作人员在宫里多以自行车、电动车代步。骑过宝蕴楼和金水河,跨过第六道门,张林终于抵达数字传媒组在寿康宫内的办公室。

若将时针拨回清朝年间,当时寿康宫内的这排小屋子是乾隆皇帝的生母崇庆皇太后的厨房,而当时的她可能永远也无法想象,几百年后,在她的厨房里,有一群站在历史积淀中的年轻人,把即将600岁的故宫推向时代最前沿。

今年10月末的清晨6时许,故宫尚未开门,宫外已排起长龙,几乎全是奔着故宫博物院年度大展作品之一《千里江山图》而来的观众们。这是故宫近年来又一次成为焦点。

“曾经,受经济条件和技术手段的限制,故宫博物院和昔日殿宇重重的帝王宫殿一样,似乎总是蒙着神秘的面纱。但是,近10年来,步入信息化时代的故宫博物院,利用最先进的数字化技术和设备,在虚拟的时空中建立起一座和紫禁城同样辉煌的‘数字故宫’……”故宫博物院官网简介里的这句话,直指宫里这群平均年龄最低的新媒体人。

天增岁月而故宫常新,“张林们”给故宫带来了更多让人驻足于此的理由。

“不卖萌”

官方微博、微信的阅读量、粉丝数,全不考核?记者问。

不考核。张林答。

也丝毫不担心跌粉吗?记者追问。

没跌过。张林的回答颇为“傲娇”。

作为故宫博物院官方微博、微信的负责人,不满30岁的张林更为公众熟知的,倒是他的摄影师身份。“爱上故宫的摄影师”,最近时常出现于故宫博物院官方微博评论的这句标签,指的正是张林。尽管,摄影只能算是他工作的一小部分。

截至11月7日,因拍摄故宫常有惊艳之作的张林,个人微博粉丝数达24万,算是位不大不小的“网红”。

而故宫博物院官方微博,粉丝数为417万。

儿时随着父母来过上海博物馆参观的绍兴人张林,并没想到未来的自己会与博物馆有如此深的缘分。

2014年,从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毕业后,张林在几千位应聘者中脱颖而出,来到资料信息部数字传媒组,正式成为一名故宫新媒体人。

资料信息部是做什么的?张林有一句很熟练的阐释,每一次提起都一字不改:“文物信息的采集、加工和利用。”而十人团队的数字传媒组则是这个部门的最后一环,即利用端:从最初运营维护官方网站到开发APP、运营社交媒体,短短数年间,让“数字故宫”的影响力与日俱增。尽管,阅读量、粉丝数均无硬性数据要求,但数据本身,却是一种“被看见”的证明——

官方微博粉丝猛增;微信阅读量10万+不断,平均四五万; 从2013年5月发布第一款APP《胤禛美人图》至今,已陆续上线9款覆盖多个方面、针对不同人群的APP,不久还即将有两款最新的APP与公众见面。

从故宫英文网站编辑变身APP项目负责人的南方姑娘庄颖,对于团队具体工作内容,有个更接地气的答案:“就是看看有什么新的方式,能更加适合地呈现故宫。”

值得一提的是,在卖萌之风席卷新媒体时代的当下,故宫的新媒体却是“高冷范儿”。

“我们不卖萌,也不凸显小编个人形象。故宫博物院是一个有着官方属性的账号。卖萌并不是长久之计,而且它会逐渐削减故宫博物院的权威性。”张林告诉记者。

他说,这是团队讨论的结果。

“强迫症”

十人团队,“我们人人都有强迫症。”庄颖说。

庄颖也是80后,北京外国语大学的美国文化专业毕业,陪着同宿舍一位对故宫着迷的女生来应聘,无心插柳,却被顺利录取。她至今记得面试那天是2008年的大年初八,面试考官的问题略刁钻——“东华门的门钉为什么比别的门少一排?”可幸好,那年春节她恶补了12集的纪录片《故宫》,这恰是恶补所获。

入职培训,同样较真。首当其冲,是防火培训。办公室内要用任何大功率电器,都需申报;下班时“三级断电”,办公桌、办公室的电源以及区域总电闸均到点拉闸,加班必须申请;抽烟更是“办件大事”,由于故宫禁烟,犯了烟瘾的工作人员不得不骑车出宫……记者留意到,每位故宫人所戴的工牌反面,都列着明晰的防火规章制度。

防盗规矩,大到下班时要一道道门逐一锁好再将钥匙交去钥匙房,小到连梯子、竿子、绳子等统统不能架在墙上,同样“森严”。

毕竟,对2020年就将满600岁的故宫而言,诸事无小事。

为了确保发布内容的准确性和专业度,故宫的每条微博、每篇微信都要经过非常严格的“三审制度”。哪怕是一条140字不到的微博,在发布前也一定会经历编辑、科长、主管副主任等多人之手。有时遇到专业度非常高的内容,还得将稿子拿去其他部门,让专家审核把关。

忆起之前开发《清代皇帝服饰》APP时,庄颖对其中一处看似细枝末节却折腾良久的小问题印象至深——

皇帝的冬朝服,边缘和衬里所用的皮毛,究竟是“天马皮”,还是“海龙皮”?

古人对毛皮的命名太有想象力,这让现代人一头雾水的“天马皮”“海龙皮”到底是什么动物皮毛?

庄颖和同事辗转了不同部门去求证皮毛鉴定专家,根据故宫现有的样本去研究,“最后发现,样本里的‘天马皮’‘海龙皮’成分很复杂,并非由简单的一种动物皮毛制成。”

有可能是贪官牟利,骗皇帝说是某一种珍贵的皮毛;也有可能是工匠撒谎,却凑不到如此之多的特定皮毛。但缺乏可靠证据,如今就没办法彻底了解这种材质上产生较大差异的原因。

多方求证、谨慎呈现,最终APP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回答了这个“小问题”。

“总有东西要舍弃。”庄颖说,博物馆负担得起这个时间成本,“把事情做好最重要。”

“试一试”

从立项到上线,《皇帝的一天》APP的诞生历时一年多,整整一年多。十人团队中的刘宁星说。

她目前负责的是故宫青少网站的日常运营维护,而《皇帝的一天》APP作为前端,是为青少版的网站开发铺路的。“我们一直认为国内需要有一个专门针对儿童的博物馆网站。能用新的形式将传统文化表达出来,我觉得是件充满意义又有意思的事。”

为了让孩子们喜爱,APP所有内容都以手绘方式呈现。而帝王的日常工作起居,史料上几乎都是文字性的描述,极少图片。刘宁星与同事们不得不跟专家、设计人员一次次沟通,“为了尽可能地还原历史场景,就连小小的窗户也反反复复改了很多版。”

2015年底,故宫青少网站正式上线。近期团队还创办了“我心中的紫禁城”网络绘画大赛,在不断探索中逐渐拉近博物馆和孩子们之间的距离,并对他们未来的文化生活产生影响。

与此同时,故宫里的“老人们”也在慢慢接受新的事物。古老的故宫敞开胸怀,跨界合作IP开发:在与腾讯的表情包大赛合作上,院长单霁翔还特意召集来院长们和相关部门的主任、专家围坐在一起共同评选,讨论如何让这些表情包最大程度发挥张力,吸引更多的年轻人关注故宫、关注传统文化。

庄颖坦言:坚持推陈出新的路上,有时候心里也会没有底。“我们这么走究竟对不对?大家到底能不能接受这款产品?”虽然经常会自我怀疑,可是,“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?”

紫禁城里的一花一树拍摄久了,张林决定换一种表达方式,“春天有花,夏天有果,有风没风的故宫都不一样。海棠花开了,我们结合之前自己为了拍照在宫里逐花游走的路线,制作了故宫赏花地图”。游客们从此在微信号上就可轻松获知寻花路线。

清朝后妃们穿衣的大图展示久了,张林决定换一种呈现方式,“我们放大了这些氅衣的局部,发现很多细微之处值得欣赏”。这篇微信《皇家高级感|清宫后妃最爱的时尚单品》,阅读量逾10万。微信题图,还是一贯的较真,将细节按色谱序列一一放置。

巧思,藏于细处。张林与同事们在微博上开设了很多有趣的互动话题,在颇受欢迎的话题“爱上这座城”里,除了可以欣赏到官方发布的张张动人心弦的美景,几乎每天都有网友在此分享属于他们自己的故宫“城事”。粉丝活跃度越来越高,有人在评论里邀约朋友同去看展,不时还有网友主动询问“故宫什么时候招募志愿者”……

2015年,在故宫博物院建院90周年之际,慈宁宫、寿康宫等居所正式对公众开放。常有过往游客想透过门缝一窥“张林们”办公区域的模样。时间久了,同事们想出一个主意,在门上贴了一张颇为显眼的二维码图片,以便游客们通过微博、微信来看看故宫内部的世界。

“走出深宫”

故宫内工作人员的收入高吗?记者问。

不高,张林回答。整个文博系统的待遇都不高吧,庄颖补充。

那你们凭借什么支撑?记者追问。

靠情怀。二人的答案一致。

已是深秋,寿康宫内挂满柿子的树枝从红墙那边探出头来。办公桌前的张林隔窗望去,说:“不光有柿子树,那排还有几棵杏树。今年,宫里的杏儿格外甜。”

拿根竿子,套个塑料瓶,一戳,杏儿就落下。张林称,这算是他们的“小福利”。

实际上,在故宫内部上班,并没有时时身处美景之中。宫里这群平均年龄最低的新媒体人,办公区域拥挤,走道窄到难容两人正对面擦身而过。

实际上,美景也不是他们想要极力推广的“卖点”。庄颖前几年收到来自不同朋友的反馈:你们那儿的《清明上河图》特别好!这些话反而会让她产生挫败感,“故宫里有这么多宝贝,大家怎么能只关注这一件文物?”

她的烦恼反映了现实困境。故宫对于不少人而言,仍是一个跟着导游直奔三大殿的景点,而其真正的博物馆属性却被忽略。

幸而,改变正在发生。

近些年,故宫除了对文物藏品进行系统清理和修复,也一直在修缮城墙宫殿、扩大开放区域。截至目前,开放区域已经超过76%。单霁翔表示,到2025年,故宫的开放面积将扩大至85.02%。

单霁翔2012年到任故宫以来,恰是新媒体蓬勃发展的时期。2015年2月,故宫上线了《每日故宫》APP,这是故宫出品从iPad端走向手机端的第一步。团队从故宫图片库中大量的高清藏品图片里精挑细选,以日历的方式每天向用户推荐一款文物。庄颖很开心——故宫现有文物藏品一共1862690件(套),并不是每一件都有机会和公众见面。而让很多暂时没法公开展出的藏品,能借此被宫外的人欣赏,就能唤起更多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兴趣,让大家重新发现文物的价值和它们的生命历程。“周末有空了来博物馆逛逛、看看展,应该成为人们的一种日常生活方式。”

故宫正日益“走出深宫”,与国际级博物馆相媲美。这也是全国约两千家博物馆、纪念馆当下在做的——不通过噱头取悦游客的消费心理、消解文物的文化价值,而是通过创新,走近公众、重焕生机。

今年10月初,数字传媒组的成员又站在宫里红墙下拍了一张集体照。因为,组里来了两位新人,均为90后。

康晓璐和谢菲都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姑娘,从小就对故宫有着别样的情感。童年时期时常随父母来故宫参观的康晓璐,原本以为在历史如此悠久的地方工作,多少会有些沉闷。可工作数月以来,这支年轻化的团队完全超乎她的预料,“大家思维都非常活跃,脑洞特别大”。20多岁的谢菲,则时常趁着午休间隙,跑去东华门附近的南三所,请教书画部、器物部的专家和老先生。“我对内在漂亮的人感兴趣,对内在漂亮的东西也感兴趣。”而这样的人和物,故宫都太多了。

95岁的故宫陶瓷专家耿宝昌,几乎每天都拄着拐杖,缓步来南三所上班。他有时解答同事们的业务咨询,有时干脆拿把扫帚扫地。当年故宫博物院所确定的“永不退休”的4位专家,如今仅余耿老一人。

这一片在清代作为皇子居所的南三所,位于紫禁城东部。东方,主生长。

宫里的年轻人深知,故宫需要年轻,更离不开积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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